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明月天地寄相思

明月天地寄相思

明月天地寄相思
沙  噀

明天将是中秋,万众期待那一轮明月。然而对我来说,今夜却是人生中最值得纪念的日子之一!我必须为我的大姑写得什么,以表达侄儿的敬仰和思念之情。思绪万千,亲情喷涌。泡上一杯崂山绿,打开电脑,轻击键盘。
父辈兄妹四人,两个姑姑,大姑行二。大姑是我的启蒙老师,三刘营小学是我的母校。村里的学校,很小,也缺老师,于是大姑高小毕业就去当语文代课老师了,我也许就是她的第一批学生中年龄最小、个子最小了。五岁的小屁孩,没有达到学校规定的上学年龄,就跟着大姑去上学,跟着大孩子们去上课,他们念啥,我就跟着念,老家话叫做“唱白嘴歌”,只会念,不认字。依稀记得,大姑在黑板上用粉笔写字,黑板很小,写不了几个字,但我觉得大姑长得好看,字写得也好看。
思绪回到我的初中时代。老家的教育资源十分匮乏,但每一个公社都会有一所中学,离我家比较近的有两所:潘集中学和淠西学校。我被送到后者读初中,淠西学校是“带帽”中学,即只有小学的师资力量但开办了初中班级。我也纳闷为啥我父母让我去一个带帽中学,原来是其中有他们的同学在任教。我每天步行5公里上学,途中都要经过大姑家的村头,有时会进去喝点水或者吃点东西。记得一天中午,大姑老早就在村头等我,说回家吃肉去。我自然很高兴,放下书包,拿起筷子就吃。我本来吃饭就快,那天肉做的好吃,米饭也软和,两大碗米饭下肚,一碗肉精光。放下碗筷才发现,大姑和姑父在笑着、看着我,更让我震惊的、也是难以忘怀的是弟弟也在旁边看着我,眼神可以想象,他在咬着自己的小手指头。此时此刻,年少无知的我不知道说什么,不知道怎么办。大姑在安慰弟弟,“锅里还有!锅里还有”!我背上书包,一溜小跑,锅里到底有没有?我一直没有敢问大姑。
在家人的期盼和共同努力下,功夫不负有心人,我终于成为我们村有史以来的第一位大学生。临行那天,村里的头面人物悉数登场庆贺,我的一个叔叔、两个姑姑、三个姨姨自然都来送行。全家喜笑颜开,父母甚为骄傲。杀鸡剖鱼,割肉买酒,请人帮厨。那年头,食材基本都是纯天然,酒也是当地土产的地瓜酒。但家乡的食文化还是要有的,当时流行“八大海”,即八道菜。头碗鸡,二碗鱼,三碗丸子,四碗汤。这四道菜是一道一道上的,速度较慢,为了敬酒,为了表达感激之情。其实父亲母亲都没有说什么话,不过是请大家吃好喝好、喝好吃好之类,我还是一如既往没有说话的机会,连上桌的机会也没有。接下来再一起上四道菜,必须有一大碗带皮的大块的红烧肉。肉块的厚度在一寸左右,长度在半尺左右,这样吃的才叫过瘾。还必须有一道海带丝,不然不能称之“八大海”,为啥呢?现在想想可能是觉得海带很珍贵,很稀罕,还可以补碘。酒足饭饱之后,一干人等散去,剩下的就是至亲了。叔叔、姑姑、姨姨每人拿出一沓钱塞给母亲,推让一番,母亲还是收了。事后,母亲在内屋清点金额,正好清点到大姑的那份时,我也过去看了一眼,基本上都是一角钱纸币。母亲告诉我这是大姑一个夏季“拾麻茬”换来的。所谓“麻茬”就是家乡红麻收获后留在地里的根部。夏季里,大姑挥汗如雨,从土里将麻茬一根一根的扣出来晒干,处理干净再卖掉换钱,可以想象多么辛苦啊!在后来,村里又有第二个大学生,那就是我弟弟。
大姑先后生下了三个孩子。一个夏天中午,六岁大的二弟弟和小朋友们一起在池塘洗澡,发生了意外。村民们一番忙乱,结果抢救无效。当时,我还在县城上高中,没能回去看看。据说大姑哭得死去活来,一段时间宛如呆傻一般。按照老家的习惯,大弟弟只好改名换姓,直到现在大弟弟还是和我姑父不是一个姓,而是和他姑父一个姓。好在后来大姑家又添了一个闺女,算是补偿了大姑一把,但内心的痛苦和愧疚,只有她自己知道。
大姑年过半百就移居京城看孙女,直到孙女上完初中。应该说她这十几年生活是充实幸福的,基本上融入了北京这个“远看像首都,近看像县城”的大都市,她参加社区合唱团,跳广场舞。甚至到后来大弟弟为大姑姑父在河北固安买了房子,她还经常回京参加相关活动。万万没想到,习惯早起的我却在凌晨收到一条短息,一看是弟弟半夜发来的,说大姑在固安遭遇了车祸,正在抢救之中。我急忙下楼在院子里给弟弟打电话,一听对方的哭声,我知道一切都晚了,回到家中嚎啕大哭一场。我强忍着悲痛,主持完一天的学术会议,匆匆登上最晚一班飞往北京的航班,几番折腾,下半夜才抵达固安。二姑、妹妹们等至亲都提前到了,看到大姑的遗像,一家人又哭了一场。
事故处理的不太顺利,直到中秋节的前一天下午才决定举行遗体告别仪式。弟弟递过了事故处理报告,我实在不忍看下去,大姑是被两节大货车拖行了135米后才被司机发现的,肉体与水泥路面的摩擦造成了难以入目的创伤!期间,大姑经历了多么难以想象的剧痛和惊恐!一缕青烟,我的大姑就这样去了!我和弟弟轮流捧着大姑的骨灰回到家,院子里白菜、韭菜依然茁壮生长,鸡棚的公鸡、母鸡依然在鸣叫,地上依然堆放着大姑捡来的塑料瓶……然而我最亲近的中年意外丧子、老来惨遭横祸的大姑却远行了。
回青的路上,我的腰就开始痛了,也许是悲伤过分,也许是劳累过度。一次和母亲视屏,提起我腰痛的事,母亲深深叹了一口气,说你大姑对你太好了,太亲热你了,过一段时间就好了。果然不出所料,今年春节过后,我的腰居然不痛了,真是神奇!
母子连心,姑侄连筋。我坚信!愿大姑在天堂里与侄儿及家人共享明晚的一轮明月吧。

丁酉年中秋前夜于四知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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